摘要:日前去参加一个摄影评选活动,我被分在艺术类别。艺术摄影中出现人体已经司空见惯,通过几轮评选,这些和人体相关的摄影作品都因艺术水准不算太高而逐渐被淘汰了。但是令人吃惊的是,另外一个组别的评选却传出消息,记录类的摄影中因为一张和男性人体相关的画面,导致了一位摄影家的系列作品“全军覆灭”!

7-0 (40)日前去参加一个摄影评选活动,我被分在艺术类别。艺术摄影中出现人体已经司空见惯,通过几轮评选,这些和人体相关的摄影作品都因艺术水准不算太高而逐渐被淘汰了。但是令人吃惊的是,另外一个组别的评选却传出消息,记录类的摄影中因为一张和男性人体相关的画面,导致了一位摄影家的系列作品“全军覆灭”!这位摄影家30多年来一直关注一座城市的民生,以全方位的角度纪实了这座城市30年的发展历程。但是就是因为一张80年代老澡堂的照片,水汽迷蒙中的男性浴客不幸“中枪”,导致这位摄影家的作品一起“牺牲”。听说这次评选规格比较高,领导很重视,为了以防万一,宁可“杀”错一千,也不能漏过一个“嫌疑”?

我想这也有点过了!记录性摄影中的人体,男性,模糊的画面,这也会影响政治声誉?记得30多年前的1984年仲夏,20多岁的宜昌摄影家肖萱安以长江三峡风土人情为题材,深入到位于西陵峡和巫峡之间的恩施州采风,偶然进入龙船河(今湖北巴东神农溪),有幸“撞”见了隐藏在鄂西深山的“裸纤”风景,并将此风景拍摄成照片后,在全国参展及发表。由此,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幅国家级展览上的裸体摄影作品《纤夫》。

也是人体,也是男性,也是纪实——然而上世纪80年代中期,人们的观念还很保守。肖萱安这幅作品的投稿都石沉大海,几位报业朋友告诉他,在当时的环境下,报社不敢采用这样的作品。肖萱安不服气,又把《纤夫》寄给了他的老师省群艺馆吴志坚。在他的帮助下,《纤夫》被呈到了杨绍明和鲍昆等人的手中。同年,《纤夫》终于出现在他们策展的《十年一瞬间》影展之上。而这一展览上,还同时出现过另一张同样有争议、但是后来被证实为中国摄影的经典之作《上访者》……

我不明白的是,30多年过去了,我们的观念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倒退了,这能说得过去吗?当年《纤夫》走红了:《十年一瞬间》影展上,《纤夫》赢得了众多的目光,而后在上海举办的第一届国际影展也展出了,1986年《大众摄影》上则以全页篇幅刊发了这幅作品,并配了专业评论。此后一年多时间里,《纤夫》被全国多家报社及专业摄影杂志转发。1999年,在新中国成立50周年之际,中国摄影家协会编撰了一部反映中国摄影50年的专辑,肖萱安的《纤夫》作为新中国第一张裸体摄影被入选其中。

肖萱安因“人体”和“摄影”而成“宠幸”,而这一次,30多年后的这位摄影家,却因人体惹了祸!

的确,我们如果仅仅将人体摄影看作对人的身体的表面展示,仅仅是完美地表现一个脱去服饰的个体人像,恐怕是远远不够的。正如在30年前拍摄一片夕阳下的海滩,被称为风光摄影;后来在海滩上加上一个美女,就是沙龙摄影;接着凭借敏感和机遇在海滩边捕捉一个独特的生活瞬间,叫做纪实摄影;那么,如今在海滩上让一位裸体女郎迎风而立,就可以称之为人体摄影的话,势必是对人体摄影的曲解,也是不利于人体摄影健康发展的。然而我们现在的意识形态观念,确实在鼓励这样的人体摄影批量生产,或者说对这样的一种人体表现形态不闻不问,还美其名曰“思想开放”,说是一种观念的进步。但是对真正意义上的人体呈现,尤其是记录类的呈现,却是严加限制,不惜打杀,令人心寒。

从严格的意义上说,人体摄影不仅仅是对人的身体的表面描述,也不仅仅是对人体浅层次的审美状态的表现(比如线条、光影、皮肤质感、造型姿势等等),而应该是通过人的身体形态,深刻地揭示人类心灵状态的复杂层面。至少也应该是揭示出人类所在的一个民族、一个地区独有的生命结构形态,从中传递出人类自身在数千年中的进化魅力,以及身体和整个社会环境结构、意识观念中所构成的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可以通过人体将人们一直羞于启齿的性的魅力升华。如果不能达到这样的一个层面,那么人体摄影就很可能变成简单化的符号标志,只是一个可供玩赏的裸体的人像而已。但是悖论在于,宁可有“可供玩赏的裸体”千万,也容不下具有社会价值的一点“澡堂肉色”!

当然,关于人体摄影的标准限定,也会因为不同的国家而有所差异。英国摄影家里维斯•卡洛尔拍摄过一张他朋友女儿的裸体照片,着色后配上室外的虚构的背景。尽管这张女孩的裸体影像取名为《贝亚特丽奇的诞生》,借用了但丁的神话故事,但根据当时的道德法规,在英国还是被认为是一种对传统道德的公然挑衅(因为涉及童体)。而同时代的美国画家托马斯•伊肯斯在工作室里拍摄了200张这样的裸体照片,却被认为是符合道德标准的。因此,社会文化背景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人体摄影的评价标准,这也是无可置疑的。问题是,在纪实摄影的领域,因担忧社会环境的人体产生“污染”,这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

尽管英国自然主义摄影家爱默生早在100年前就说:“摄影具有一种可怕的真实性。”也许,人体摄影的纪实性使人更难以摆脱真人真情的“束缚”,而产生性感方面过分强烈的倾斜,容易使欣赏者失去常态,这是不言而喻的。与人体绘画相比较,人体摄影既更多地为女性的羞耻感所不容,也更容易受到传统的道德观的非难。然而,摄影家没有理由对自己缺乏信心。人的本能冲动是正常的,正像英国艺术史学家肯纳斯所说:“任何有关裸体的意象,即使是抽象的或模糊不清的,都或多或少会激起观众的情欲。如果在这一点上无法做到的话,要么就是糟糕的艺术,要么就是伪道德。” 更何况作为男性的纪实类的人体,真的有必要如此忧心忡忡吗?这不是比“伪道德”还虚伪一千倍吗?

问题的关键是,我们所面对的人体摄影,究竟有了多少的心理准备?我们对人体自身的了解以及对人体摄影历史渊源的认识,是否具备了良好的文化拓展基础?我们的人体摄影商业操作和人体模特儿的选择空间是否能够健康地步入良性循环?以及我们所掌握的拍摄技巧是否足以传达出人体的巨大魅力?还有,我们是否真正有能力区分艺术人体摄影和纪实人体呈现之间的差异?

无可讳言的是,将中国摄影放在国际摄影的大环境中观察,可以明显地发现它的先天性缺陷和严重的“缺氧状态”。比如迄今为止我们在国内公开的出版物、影展和大赛中所看到的人体摄影,仅仅停留在沙龙式的唯美状态。一个身材优秀的模特儿,一些精确的布光技术或者合适的自然光照,加上一位技术熟练的摄影师,就可以批量产生至少能够入选展览的人体摄影作品。这样的人体摄影在中国,每一天不知有多少专业摄影师和摄影发烧友在复制,在生产,在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状态下进行着“人体摄影”创作。我们很少能够看到一位摄影师能够在真正平等的意义上,和人体模特儿进行精神上的对话和交流,从而创作出感人至深的人体摄影作品。我们也很少能看到摄影师进入生活的空间,从不同的层面和不同的角度挖掘出人体不为人注意的视觉形态,甚至以震撼的力量打破我们麻木已久的审美习惯。我们对人的肉体的观念,也仅仅停留在简单的唯美层次,无视和忽略了人体在生命各个阶段的年轻、成熟与衰老,以及人体对于现实的意义和价值。

也许,在肉体和灵魂之间,并没有不可跨越的鸿沟。关键是我们如何看待人体,又如何从人体中挖掘出精神的力量。人体不仅仅是一个唯美的空间,更是一个神秘的剧场,为所有的创造提供了一个舞台——包括物质的,精神的,甚至是感觉的——从内部一直到外部的世界。所以从这样的角度论述今天的中国摄影,从单调的程度上说简直有点让人感到乏味。千篇一律的婀娜多姿,反而窒息了人体的生命语言。了无生气的细腻层次,使诱人的性感力量荡然无存。稍有一点现实中的人体呈现,却会视若“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如果我们的评委还是以这样的角度来评审中国摄影,我们的出版商还是以这样的趣味来出版人体画册,重要的是我们的意识形态观念还是以这样单一的标准来窒息人体摄影,那么,中国摄影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我曾经说过,不管镜头中的人体是一种梦幻般象征的符号,还是新鲜而充满肉欲的躯体有着如同混凝土、玻璃、钢板的质感;不管选择聚焦自己的身躯还是模特儿的身躯,是将家人、朋友还是将情人作为拍摄对象;不管是以直接逼近的纪实手法,还是付诸于激情的抽象或构成,或者是将人体转换为其他的生命形态……不管拍摄的动机是科学的,审美的,还是政治的,和人体摄影相关的多样化格局才是摄影真正繁荣的基础,因为人体毕竟有着无尽的潜在可能。我们正处于一个激情的年代,我们也生活在一个需要更多理智的时代。但是在今天,我还是谨慎地提醒参赛的摄影朋友们:别让人体再惹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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