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光与影,正和反,真实和谎言:相互之间依存。然而正如同一个枯萎的区域深藏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城市的确需要一个邪恶的空间。一个难以捉摸的迷宫,一座现代的巴比伦,粗糙的,刺痛的,却又给人抚慰。实际上我是在意乱情迷之际拍摄的新宿,最终展现的就是完全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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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从歌舞伎町走到墨田区,然后从下津町走向新大久保站,带着照相机,我时常会感到有一种颤栗感从我的颈椎而下。我找到了一些退缩的理由,尽管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幽灵感的幻觉似乎在我身后的街道徘徊,潜藏在灯光和霓虹灯的余晖中。手上的小照相机凭着感觉延伸,在幽灵般的幻觉中如同电子感应。就如同周围空气中粗糙的摩擦力,引发我内心无法抑制的张力。四处徘徊,被卷入一种模糊的暴力氛围,我竭力劝说自己,作为一位摄影家的职责,不应该在拍摄新宿时退缩。为什么?因为周边没有一处会像新宿那样混沌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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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1997年拍摄大阪,但拍摄完成出书的时候,我很自然地有一种意识但不是很确信,“至少从现在起可以准备拍摄新宿了”。大阪自然有其独特的、令人难忘的特征。在等待了一年之后,我有了一种不可置疑的确信,能和大阪相提并论的、而且具有非凡价值的拍摄,那就是新宿。我按照惯例带着照相机漫步在街头,观察,本能地发现只有一种新鲜的、粗粝的地域特征引我向前,让我做出这样的判断:不是涉谷也不是池袋,当然更不是银座、上野或者浅草,就是新宿。像我这样的街头摄影师,手拿照相机站在东京的柏油马路上,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体验,而如果忽略了新宿,就等于放弃了当代神话充满神奇的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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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新宿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大约40年前,但是我已经可以找到其高深莫测之处。我可以将自己放在一个观察者的位置,但是每一次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新宿就将自己的真实自然隐藏起来,如同虚构的怪物,将我的精神视野扔入一片混沌,仿佛我只能以闲散的方式才能进入迷宫。我不会厌恨这片区域,当然如果说我真的很喜欢,在感觉上我也会陷入沉默。在其他地方,如银座或者浅草,会产生一种爱恨交加的感觉。我和它们的关系不温不火。但是在新宿,没有其他任何地方会让我如此游移不定,这也就是迷恋的情感愈发强烈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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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带着照相机以这样的想法离开家,“让我们在附近走走吧,拍摄些什么吧,”于是开始在周围漫步,但是只有到了新宿中心,我才确信到了最合适的位置。或者我会在有乐町站的高架下面喝着酒,享受片刻的悠闲……然而突然间环顾四周,才意识到我正坐在新宿的酒吧。不管我做什么,在哪里,我最终还是会回到新宿,就像一只信鸽,或者一条大马哈鱼。当然,我也不至于将其看作是我的故乡。但是新宿的确是我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在20岁的时候离开了大阪,街头的印记就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大脑中,就像是一只小猫或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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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一街区强烈的痴迷让我在四十年间频繁造访,其他任何地区无法相提并论。越来越荒诞不经和迷宫般的复杂,也越来越强有力的高深莫测如磁场般俘获了我。

回到上个世纪60年代后期,剧作家唐十郎曾说,“如果你想看看新宿/那就现在看吧/不久就会变成残花落叶的不毛之地,”而寺山修司的小说也曾这样描述新宿。这两位作家都以其锋利的时光之刃将新宿作为他们的主题,但是某种方式冷静客观地保留了对新宿的观察。他们懂得在新宿的伤风败俗之外,还有着一种凋零的荣耀。人们被其隐秘所吸引,在其淫邪中酩酊大醉,但是不会真正在那里生活。永远,永远,他们是带着邪恶的冲动穿越其间。不管是享乐还是颓废,不管是真实还是抽象……新宿的风景始终都是在这样一种矛盾的状态下构成。新宿自身,也就成为另一部传奇色彩的双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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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眼中,新宿有时候就是一幕巨大的舞台背景,有时候就是一幅拓展的剧画,一个永恒的贫民区,只有看到背后高耸的楼宇,才会想到是一个新城的中心。难以置信的是,那里没有时间感:几乎难以找到时间流动的轨迹,而在其他任何一座城市的时间体验都有其自己的方式。我不是说将其和纽约或者巴黎相比,当然那些城市的时间感都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成型,从而可以让你阅读独特的历史。当然其中还有其它因素存在,比如民族特点和文化特性等等不同,还包括战争的影响。但是作为一头怪物般的新宿,空间感是模糊的,时间感也是不明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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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头不可思议的专注的怪物,不断地蠕动和抛弃外部的皮肤,在其行进的路中不断地吞噬一切……除此之外,由于某种原因,它却不消耗时间。也许只有一个例外,新宿在60年代末期以其清晰的模式成型,一个偶然的机遇在19681021日铭刻在编年史上。而之前和之后的所有的时间概念都从其历史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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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过去了,寺山修司已经化羽成仙,但是新宿区依旧呈现出未来主义城市的表象。如同一个巨大的露天运动场,一幅荒漠般的抽象拼贴画,现实和虚拟融为一体,寻欢作乐和伤感动人在白天和黑夜交织在一起,不同的人群在各自的圈子里呈现不同的欲望空间。无论用“坩埚”或者“炼狱”来形容新宿也许都不为过。社会学家偶尔也会零星地解剖分析新宿,记者也试图深入其核心地带,但是这一街区的自然真相始终没有被揭开。其实最奇妙的形容也许就是一句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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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它是性情温和的、性感的,有时候却是让人不明就里的厚颜无耻的荡妇,完全无厘头,在一天中的每一个小时都会风消云散地变幻着面容,就像一个邻家女孩毫无吸引力。小城中一夜过后的清晨,那些暴力和荒蛮的痕迹还散落在街景中。与其说是厌恶,我反而凭生出某种陌生感,带着刻骨铭心的体验——惺惺惜惺惺。是的,这是一种无助的感觉,对于所有在新宿街头蠕动的生物来说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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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观看电影《银翼杀手》时,我就会想到新宿。而当我漫步新宿,就会有置身于《银翼杀手》的感觉。色彩明艳的小型飞船漂浮在天空,背景中的摩天高楼就像是一个幻影。酸雨不断地飘落,明目不清的人群如同在地狱漫游。新宿真的很像一个不知国度的未来派城市的银幕复制品。也如同科幻世界中的高谭市,虚构的罪恶之都构成了蝙蝠侠的背景,甚至有些细节酷似歌舞伎町。这些城市的时间感都消失了,但是却和难以确定的情感有着熟悉的关联。换句话说,新宿就是这样一个混杂的如同混凝土聚集的城市,裹挟着一种不过是虚拟的“真实”。有点像情感冷漠的小说,伴随着枯燥的文本,泄露出更多的抒情和色情的情绪,贯穿于字里行间。从这一种情感的空间分析,没有一座城市能像新宿那样,散发出如此诱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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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在过去的两年中一直在拍摄新宿,从而引起了很多疑问,“为什么是新宿?”每一次我的回答都有一种冲动,基于我当时的特定感受——尽管有时候听上去很严肃。加上因为我依旧将新宿看作是宏大的死水,一座可怕的罪恶之都。其他许多这样的区域一起构成了巨大的东京大都市,但是那些区域在四十多年间一直发生着变化,尤其是在战后,至少在我们眼中,逐渐变成洁净、卫生、同样有点乏味的景观……但是新宿依旧色彩华丽,充满活力,如同一头翻滚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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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先前的一本书中曾经这样说过:“我并非是由我自己的判断力喜欢上这一区域的,我是被一种情感所缠绕其中。新宿有一种神秘的催眠的特性,让我成为一个无法逃脱的人质。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沉迷于酒精中。有一段时间则兴奋地拿着照相机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拍摄。有一段时间我和朋友们一起创建了一个叫做CAMP的画廊。有一段时间则和寺山修司、东松照明、中平卓马以及深濑昌久在一起。我确信痛苦的记忆肯定多于愉悦,但是不管怎么样,无数关于新宿的记忆经过无数次叠加之后,让我想到的就是一个鲜艳无比的、充满热情的时代,成就了我作为摄影师的人生。”

光与影,正和反,真实和谎言:相互之间依存。然而正如同一个枯萎的区域深藏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城市的确需要一个邪恶的空间。一个难以捉摸的迷宫,一座现代的巴比伦,粗糙的,刺痛的,却又给人抚慰。实际上我是在意乱情迷之际拍摄的新宿,最终展现的就是完全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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