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有一段名言:“镜头前的世界错综复杂,我惊讶的发现,其实只要记录世界本来的面目,没有必要刻意创造另一种真实。”

1980,阿里桑那。清晨,来自 Sun City 的退休段练小组在做户外运动

著名摄影家和教育家大卫·赫恩(David Hurn1934  )近日在接受镜头文化网站的访谈时,谈到了“摄影的核心问题”。

赫恩是一名自学成才的威尔士裔英国摄影师,1955年开始其摄影生涯,第一份工作是在Reflex图片社担任摄影助理,成为自由摄影师后,因1956匈牙利革命中的突出报道获得了人们的认可。他于1965年加入玛格南,1973年在威尔士新港建立起著名的纪实摄影学院(School of Documentary Photography),邀请全球各地的摄影师教授讲习班。不过,1989年,赫恩最终还是放弃了报道摄影的道路,转而探索和发展更个人化的摄影风格,并且拍摄了一系列肖像作品,例如披头士乐队等。赫恩至今最重要的作品莫过于对威尔士的深入报道,展现了20世纪最后20年威尔士在经济、文化、生活上的巨大变迁,敏锐地捕捉大盘工业时代向信息时代转变过程中细微而意蕴丰富的细节瞬间。

他有一段名言:“镜头前的世界错综复杂,我惊讶的发现,其实只要记录世界本来的面目,没有必要刻意创造另一种真实。”

60多年的摄影生涯让这位摄影“老兵”在访谈中回忆了当年的摄影经历,并且对年轻摄影师提出了有益的忠告——

Members of the chorus of the Welsh National Opera at rehearsal

问:我们了解最初你是受到马格南著名摄影家作品的影响而拿起照相机的,从而拓宽了你的眼界。如今,我们却已经被淹没在影像的汪洋大海之中。你认为新闻摄影记者依旧可以如当年那样,拥有魔幻的力量揭示和当年完全不同的世界?

答:我希望这样的魔力没有消失!我依旧用同样的方式拍摄,保持当年开始时的信仰空间。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这60年的生涯不就废了……

我想重要的是理解我和摄影的独特关联。小时候我有朗读障碍,但是没有什么可以让我退缩的。由于在学校的成绩不好,我最早的梦就是考古学家或者兽医,然而这些梦都无法实现。那时候的英国,实行义务兵役制。于是我去部队呆了18个月。由于我的体育天赋,应邀进了皇家军事学院。

在进入军队之前,我没有想过会成为一个摄影师。甚至一丝潜在的职业念头都没有。一天,在学员的军官食堂里,我看到一份图片邮报,这在当时是一份优秀的英国杂志。我还记得那一期的日子:1955212日。我在浏览时无意间看到了一张照片,给了我强大的震撼力,几乎让我叫出声来。画面中是一位俄罗斯的军官在莫斯科的一家商店里给他的妻子买一顶帽子。

这就是当年马格南的卡蒂尔—布列松拍摄于列宁格勒的画面,1954年(下图)。

Department store, Leningrad, Russia, 1954

这幅画面深深地感动了我,是因为我的父亲在整个二战期间都离家在外,我和母亲最早拿到他的钱,就是在他回家时,我们一起去商店购物。我们去了加迪夫的一家商店,给我母亲买一顶帽子。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父母间的情感世界,看到他们在一起分享快乐。令人难忘的记忆!

而这一次,我感受到了照片巨大的魔力,让记忆重新变成了情感的出口。

也许从那一刻起,我就做出了决定,也想有那么一刻捕捉人们为他的妻子购买帽子的画面。这是一个平凡却特殊的瞬间,遍及整个世界。同时我又特别关注了拍摄者的名字,这就是当时我并不熟悉的:亨利·卡蒂尔—布列松。

问:你于是开始了职业生涯,作为一个助手和自由投稿者。突破点始于你搭车从伦敦到布达佩斯的途中,报道了匈牙利革命。这些历史性的画面正式启动了你的摄影生涯,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

答:这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机遇发现在我们整个生命过程中,但是我们都能把握?我很怀疑。当然,我们常常并没有意识到面前就是机遇,或者运气,等待我们去捕捉……

我们面对眼前的瞬间所做出的判断影响了我们的未来,但是之所以会做出决定,是和我们早年的生活经历有关的。比如,我母亲在周六的上午经常带我参观加迪夫国家博物馆。我最早拿到的一笔钱,大约是在5岁那一年,买的是一个小雕塑。几年以后,我才意识到那是罗丹的《吻》。再后来,在寄宿学校,在我的墙壁上,贴的是著名风景画家布鲁盖尔的油画海报,画面中有着丰富的细节和美妙的图案。记忆中我还保存着父母的照片。这些是不是都对摄影起到了积累的作用?

当然除了内在的原因,外部的推动力是不可或缺的,比如卡蒂尔—布列松的照片,让我意识到了摄影对于我的重要性所在。就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汇聚到了一起。所有的记忆和细节似乎都活跃起来,构成了我对摄影的认知。

就像是穿越窗户的一道令人目眩的光芒,告诉我:你应该成为一个摄影家。

Photographer Bill Brandt at home

问:随时时间的过去,你成为一个新闻摄影记者,却更愿意拍摄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题材。这样的变化是如何产生的?

答:我的观念是,所做的工作一定是自己认为有尊严的。当我进入部队的时候,那就是我的工作;当我决定成为一个摄影家的时候,我不会去盲从一种模糊的“艺术”的观念。当然,摄影是我所从事的工作,但是有各种各样的流派,婚礼的,科学的,新闻的等等,后者可能更适合于我。以形象化的方式记录这个世界,带着真诚,你可以展现你所观察的东西,这就是我所愿意去做的。

当我移居伦敦开始职业生涯的时候,我本能地发现,如果你是一个实干家,就能吸引他实干家的注意。如果你是一个高谈阔论者,也自然会吸引类似的人。但是实干家就是那种立马就行动的人。很快,我发现自己身边是一些惊人的伙伴,唐·麦库林、菲利普·琼斯·格林菲斯、伊安·贝里等等,让我如同融入了一个“魔法兵团”。我在学习的过程中感受到,如果你做得足够好,就会赢得他人的关注,而没有人会盗窃你的观念,因为这时候没有人会做得比你更好。对于我来说,最好的回馈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努力捕捉一切可能。这一简单的目标让我第一次知道了马格南。

一天,我在特拉法加广场漫步,非常专著地拍摄鸽子。这时候无意中遇到了另一个人。他对我说:“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摄影师。”他建议说,当你看到人们在专注地做某件事情的时候,他们会有非常的能力和注意力。

他还说:一个业余摄影者如同蜻蜓点水,但是一个人专注于某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出色,此时周围的世界似乎都不存在。

于是这个人让我给他看看我拍摄的照片。他告诉我:“你的大部分拍摄并非是你最好的。你应该更关注你所做的,面对日常生活。”在那时候,其实这类照片的市场空间很小。于是这个人告诉我他是一个叫做马格南图片社的成员,以前我闻所未闻。他的名字叫塞尔吉奥·拉尔拉。

这当然是个很好的建议。那时候杂志并不多,而主要兴趣都在“时事新闻”。我的摄影师朋友都各有专长,唐对任何事情都感兴趣,菲利普对政治知识非常敏感,伊安更爱好旅行。这些我都行,但是相对而言比他们弱些。

The beach

幸运的是,在60年代初期,杂志的彩印出现了。一时间,好像为平庸的世界注入了活力,这是一个我以往未尝进入的图像世界,让日常世界熠熠生辉。当然,这时候的头条新闻也是在激烈的竞争中,而我也逐渐进入了市场的空间。

我对摄影的理解归结于重要的一点,就是自我证明。伟大的作家米歇尔·蒙田曾经在他的选集一开始写道:“我的书就是我自身的写照。”借用到摄影,这就意味着,作为你自己,当你用特别个性化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么你所做的就是你自己。当然,前提是你必须真诚地投入自己的兴趣。

于是对我而言,可以回溯到那幅给自己妻子买帽子的照片。一旦你将自己的兴趣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的时候,你所做的一切就像是一个镜面折射出你自身。当时在做一些非常个人化的事情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重复你所做的一切。

基于这一点,适用于所有伟大的作曲家、画家,当然也包括摄影家。这是和摄影的奇迹相关——我们都有一个开着小孔的暗盒称之为照相机的东西。大同小异。但是你看看12张布列松的照片,12张寇德卡的照片,12张弗兰克的照片,或者12张弗里德兰德的照片,你一眼就会发现他们是不同的人。是不是不可思议?

最伟大的就是原创。那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最精彩的独一无二的东西,展现对这个世界全新的看法。

1994年,威尔士,Usk。酒吧里女人们的狂欢夜。

问:你曾说:“我发现无需去创造一种新的真实。对我来说更有趣的是,就让一切原样呈现。”你认为这一概念是否和摄影作为一种艺术的概念会有冲突?

答:人们都想被称为艺术家,而我说:“不错,但是艺术家又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我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我比以往更好”;我也怀疑他们是否意味着有更多的钱。如今大多为杂志工作的人都希望被设计成“艺术家”,但是你想想比尔·布兰特、沃克·伊文思、卡蒂尔—布列松……他们都是为杂志工作的,但是他们真正所做的“工作”,是为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

事实上,当下的艺术家是被画廊认可的人,他们可以通过挂在墙上的作品赚钱。

对我而言,碰巧的是我所喜欢的摄影,主要是源于能够走出去看到外面的世界,真诚地记录你所看到的一切。这就是我所欣赏的和乐意看到的,比如拉尔拉、维基以及寇德卡。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也不是说此外就没有什么风格流派可以与之媲美,比如说阿威顿拍摄的模特儿和大象。一位时尚摄影家可以安排设定每一幅画面,但是至少他们没有伪饰真实,他告诉你通过美而出售服装而已。

作为一个艺术摄影家,就我看来,就是用合理的方式构成一个人的照片空间,可以将其称之为艺术。我想寻找的就是一种透明度,我不想通过三个页面的文本去解读照片。我也不会让其贬低其他的摄影流派,这些流派自然有其重要性所在。各种各样的流派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好竞争的,如果真的想要竞争,我以为只要两个关键的类型可以成为重要点:一个就是医学摄影,因为能救命。2002年,我患了癌症,通过结肠镜检查,也就是通过一个插入身体的照相机来拯救我的生命。对于我来说,这无疑是我的世界中最为重要的照片。

另外一个重要的类别就是家庭照相册。当一幢房子着火的时候,也许在逃生过程中,家庭照相簿可能就是重点抢救的对象。这是他们生活全部重要的元素所在,包含着记忆、爱以及和所爱的人在一起的留影。

My Father, last wave

问:如果你的房子着火了,你只能抢救你生涯中的一张影像,你会选哪一张?

答:实际上这很简单。我的父亲去了疗养院,距离我的住处大约20英里。我经常去看他,并且给他拍摄照片。有一次,当我离开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挥手向我说再见(上图)。他笑着,告别的姿势很夸张。然而还没有等我回到家,他就去世了。

那张照片说出了摄影和记忆的一切:不仅是我们之间的关联,而且非常具有力量感。

尽管这是一张很久以前拍摄的照片,用在《假日》杂志上,但是对我来说是最为珍贵的。

这张照片对于我来说同样展现了摄影的核心问题:送你所要做的就是捕捉人类生存状态的画面。我总是提醒自己不要在照片中加入太多的东西。我实际上是作为一个象征符号去拍摄人的,老人固然在老去的过程中有其快乐的一面,但是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个体存在。

Photographer Jean Straker (UK) who opened the Visual Arts Club in S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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